光网卡顿的那一微秒,李长生眼底的癫狂还未彻底燃起,沉闷的铁靴声便顺着死胡同外侧的浑浊积水传了进来。

赫连锋没有进胡同。

哪怕知道猎物已经无路可逃,这位铁血长垣的重甲统领依然保持着令人发指的谨慎。他停在三丈外,断阶巨刃的刀锋斜拖在黑岩地上,犁出一道刺目的火星。

他手臂上暗红色的青筋犹如虬龙般暴起,气血逆流入刀。没有花哨的武技,也没有试探的起手式,只是最原始、最残暴的横扫。

刀芒贴着地面呈半月形斩出。入口处那些因之前崩塌而堆积的散碎矿石,连同李长生顺手埋在石缝里的几枚残阵晶片,在这股纯粹的物理暴力下,瞬间被碾成了极其细密的齑粉。

碎石夹杂着石粉飞溅,将原本就狭窄的入口死角彻底填平堵死。

赫连锋收刀,拄在身前,像一尊不可撼动的生铁浮雕。他不追求亲手砍下异端的脑袋,他只需要这唯一的物理生门被焊死。但讽刺的是,这不分敌我的封堵,恰好挡住了外部一切可能顺着缝隙射入的暗器与流矢,给了李长生一个极度聚焦、不用防备后背的封闭空间。

同一时间,无妄城极深处。

纪忘川站在紫金木台侧方,那道毫无温度的视线从主控沙盘上缓慢移开。沙盘中心,代表目标所在坐标的周围,原本只是平面下压的切割线正在发生质变。

“六个呼吸了。”纪忘川没有看莫冰岚,声音像是在陈述某种不用走程序的流程,“商盟花天价养护大荒界盘,不是为了看一只耗子在网格里练习身法。”

“清零抹杀。不留全尸,只要物理层面的绝对因果抹除。”

莫冰岚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。她没有去擦下颌那条正在凝固的血迹,双手指骨猛地扣入阵眼最深处的凹槽。

“嗡——”

死胡同内,原本只在头顶与正前方交织的湛蓝光束,瞬间蔓延到了两侧岩壁与脚下积着脏水的石板中。六面降维阵纹同时亮起。

不再是切菜般的下压,而是六个维度极速向内收缩挤压。

空气被强行抽干,连最基础的气旋都被光束绞杀出了刺耳的锐鸣。

纯净本源清零的代价,在界盘合拢的这一刻轰然反噬。

李长生只觉得丹田处像塞进了一把长满铁锈的锉刀。经脉在干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,窃天体视界里那些流动的灰白乱码,开始像接触不良的老旧光影一样大面积闪烁、虚化,边缘泛起暗沉的死灰色。

他甚至能闻到自己呼吸间带着一股内脏焦枯的干冷气味。

“咔。”

上下牙列猛地合拢,直接咬破了舌尖。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味蕾,借着这点微弱的痛觉,他将快要涣散的神识强行钉在了视网膜的底层逻辑图上。

左手凭着肢体记忆,顺着褚雁的腰侧向下摸了一把。指尖隔着粗糙的布料,碰到了那块坚硬、冰冷的废矿污染核。

还在。

李长生紧绷的下颌线这才微微松动了半寸。这是最后用来掀桌子的底牌,不容有失。

背后的黑棺传出细微的木质摩擦声。

红绫那仅存的远古战神本能,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六面逼近的绝杀死境。一缕阴寒至极的煞气顺着棺材底部的缝隙钻出,像一条阴毒的黑蛇,贴着背后的原始黑岩游走,试图凭借深渊的腐蚀力强行溶解出一条退路。

“嗤。”

煞气刚侵入黑岩不到半寸,整面石壁突然荡开一圈极其古老、厚重的沉闷波纹。那是废矿历经千万年同化而形成的绝对抗性。

红绫遭到反噬,棺材内部发出一声压抑极深的低哼。

“退回去。”李长生声音沙哑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那缕煞气只能不甘地缩回棺木,但反噬带来的那一丝极阴重力波动,却没有散去,而是被红绫强行截留,死死封存在了黑棺底部的阴木阵眼中。

蓝光已经切到了头顶三尺。四周的温度降到了冰点,那是空间法则极其锐利时切割空气产生的物理现象。

绝路。

就在六面网格即将把一切碾碎的瞬间。

脚底那些泛着腥臭的脏水,突然违背了常理。水面中心没有向外扩散波纹,而是诡异地向内凹陷出了一个浅坑。

没有任何灵气波动,甚至连窃天体的乱码也没有捕捉到天道法则的干涉轨迹。

只有一股极其蛮横、原始、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的无形威压,从废矿最底层的黑暗中渗透上来。那是某个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,在沉睡中极其轻微地翻转了一下躯体。

“咯啦。”

重力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,骤然翻倍。

李长生右膝重重砸在黑岩上,膝盖骨发出一声清晰的错位声。他半个身子的骨架都在这股重压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。

褚雁直接被拍趴在脏水中。她双手死死护着腰间的口袋,脸颊紧贴着粗糙的石面,指甲抠进岩石缝隙里,硬生生折断了两根,却死咬着嘴唇,没让喉咙里打转的恐惧尖叫漏出半点。

但这股畸变的重力,同样无差别地碾在了大荒界盘上。

冰冷的、基于绝对完美的公式推演出的降维阵法,在遭遇这种不讲理的原始威压时,底层的运转频率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极微弱的波谷。

李长生强忍着眼球的胀痛,死死盯着那片压向眉心的蓝光。

在重力翻倍的极压下,两道本该完美交叉咬合的法则光束,在某一微秒,产生了千万分之一的不同步。

那是一个肉眼根本无法捕捉、甚至算不上漏洞的缝隙。

“起来!”

李长生声音极低,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冷酷,直接压下了褚雁浑身的颤抖。

“死局里找缝,拼的就是谁比谁更疯。”

他没有半分犹豫,左手猛地攥住褚雁的后衣领。借着重力下坠的势头,他以一种几乎扭断自己腰椎的姿势,拉着褚雁,生生卡向了那道转瞬即逝的错位盲区。

风停了。

“嗤。”

湛蓝的光格擦着他的鼻梁骨压下。半缕因干涸而失去光泽的黑发被无声削落,瞬间在网格中化为虚无。

他们挤进去了。

这是一个极其畸形的几何死角。李长生的后背死死贴着褚雁的肩膀,两人的腿以一种蜷缩的姿态交叠。四周皆是致命的蓝光,只要呼吸的幅度稍微大一点,胸腔就会触碰到切割网格。

他们成功避开了首波腰斩,但也彻底失去了机动性。被这片逼仄到极点的缝隙,像钉子一样钉死在了绞肉机的内部。

无妄城控制端。

莫冰岚正准备松开按在阵眼上的双手。

就在这时,副沙盘那已经呈现一片死寂深蓝的完美闭环模型中,极其突兀地跳出了一个细小的、刺目的红点数据异常波段。

那是活物的质量挤压空间产生的排斥力。

死神,刚刚只是打了个盹。